三十道选择题,竟只答对了五道。
苏伯衡嘴角一抽,忍不住嘀咕道:“四个里挑一个,闭着眼睛蒙,也该蒙对七八道……”
“所以说,钱公子这一场,是凭真本事考的。”
朱橚面无表情,“蒙,都蒙不了这么差。”
再看那份头场卷,荐批落款处墨迹犹新,署名之人正是第七房同考官、翰林院检讨白信蹈。
苏伯衡一怔:“白信蹈?”
“苏先生认得?”
“同在翰林院当差,出了名的闷葫芦,一年到头说不上十句话。”
苏伯衡苦笑,“下官一直以为,他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,就是在翰林院多领了一刀宣纸。”
钱唐沉着脸道:“一房而已,焉知不是巧合?”
“钱御史说得不错。”
朱橚并不反驳,“单凭这一处异样,还不能断定有人舞弊。
毕竟掣签全凭运气,偶尔撞上这等怪事,也不足为奇。”
“可倘若其余十七房里,还有几位房官,也偏偏只对南人的文章青眼有加呢?”
钱唐一言不,起身撸起袖子,竟自己坐到了一把算盘跟前。
苏伯衡失笑,也挽袖凑了过去。
谢应芳索性离了座,凑到墙前逐行细看,遇到可疑的数字,便停下来仔细核对。
这一夜,至公堂的灯,再没熄过。
到了第二日晌午,全部结果都出来了。
……
东壁上,又多糊了三张纸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第5章算盘珠子,砸碎一榜江南(第22页)
第一张,数的是人头。
朱橚在纸上画了一横一竖两道线,横看荐卷多寡,竖看荐卷里北卷几成,十八房,便是十八个墨点。
后世管这叫散点图。
十个墨点挤在一处。
另有八个远远落在右下角,荐卷数目最多,荐出的北卷却最少,彼此挨得极近。
除了第七房,还有七房考官舞弊。
反观其余十房,荐卷中的北人占比倒颇为稳定,始终维持在两成左右。
若非这八房刻意压低北卷的荐取数目,最终金榜上的北人,断不至于寥寥无几。
第二张,数的是字眼。
将那八房的荐卷与其余十房逐一比对,现有三组字眼出现得格外频繁,分别是“窃尝论之”
“诚哉是言”
和“抑又闻之”
。
单拎出来,哪一组都再寻常不过。
可三组同时嵌在头场经义里的,五千二百余份卷子,统共一百四十一份。
落进那八房的六十三份,一份不落,全荐了上来。
落进其余十房的七十八份,房官们凭文章取舍,只荐上来十九份。
剩下落了卷的,又有九份,被人以“搜遗”
之名,从落卷堆里捞了回去。
搜落卷,本是防人才被埋没的。
第三张,只数一个人。
三堂初阅,各有分工,卷面上谁批的“取”
,朱墨犹在。
六十份中式卷,三组字眼俱全的,三十四份。
刘三吾、梁寅经手的三十五份卷子里,带有那三组字眼的仅十份,不到三成,与荐卷原本的情形大致相符。
可见两位老先生确是凭文章取舍,只是不知不觉间,被人浑水摸了鱼。
戴良经手的二十五份里,带字眼的,二十四份。
那九份搜遗卷,捞卷的人,也是他。
三张统计表摆在眼前,原本各不相干的种种疑点,终于连成了一条清晰的舞弊脉络。
而这一切,恰恰戳穿了此前为这张榜单开脱的种种说辞。
什么江南文风鼎盛!
什么北人技不如人!
什么天下读书人的公论!
全都是假的!
!
三位钦差入闱前便有所耳闻,今科不少举子私下串联,约定在策论中联名谏诤,反对朝廷推行八股取士与新学。
若只是借科场陈述政见,纵然言辞激烈,终究还算读书人议论朝政,三位老先生也未必会深究。
可眼前的铁证却表明,这帮人早已不满足于借文章声,而是串通房官,勾结副主考,利用关节暗记与搜遗之权,将科场取士变成了排斥异己、安插同党的私家勾当!
苏伯衡望着第三张纸上“戴良”
二字,半晌才哑声道:“九灵先生……下官少年时,还捧着习作去浦江登门求教过。
他那时说,读书人纵有千般不得已,也不能拿圣贤之道换取功名。”
谢应芳背着手立在墙前,久久没有出声,末了只长叹一句:“老朽一生著书辨惑,自以为看透了世间种种欺世之术。
今日方知,最会弄虚作假的,竟是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。”

